当前位置:首页  /  机关建设  /  文化建设

山风中
字体[ ] 日 期:2017-11-28 来 源:蒋建伟   作者:【视力保护色:          】

 那个黄昏,山野里升腾着一股微醺的闷热,黏黏的衣服贴在人身上,一动,衣服窸窸窣窣乱响,说不出的难受。本来是不想返回去的,刚刚走了几步,香气还袅袅渺渺地萦绕着,仿佛把我的魂儿勾了去。 

  “不行,我还是得返回,哪怕就闻一口。”我跟同行者说。他们只顾笑,不解我意,略带一点点不情愿,后来还是随我返了回去,第二次去闻主人院中的两盆野兰花。难怪,他们有一点点不情愿,因为我要反复看的,并不是他们想看的;他们着急想看的,又不是我所关心的。 

  走近了些,野兰花的香气宛如一根银线似的飘漾过来,野性、空灵,幽谷里的精灵似的扑过来,刺激着鼻子的嗅觉,放飞你的想象,溜进肺腑,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魂儿,“哧溜”,一缕浓香便钻进了你的心尖上。凭感觉,这两盆兰花的香,尽管都是浓香型,但各有不同:花朵浓密的这束,是怒放,开过了几日,香得没心没肺、一泻千里,很容易被大家接受;花朵稀少的那束,是初放,慢慢地闻,香气有些单纯、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,缥缈开来,散发成了星星点点的空气,随了风,随了阳光,单薄、专一,末了,香气变成了浪漫无边的空气,这种香气,仿佛从没有来过一样。“空气有什么好闻的呢?”同行者中有人小声嘀咕,又走到别处。我在兰花稀少的那一盆面前止步,低下头,躬身去看,满眼是欣赏和倾慕的神色,打量她深情款款的叶子,观察她充满羞涩的黄灿灿的一束小花,细细地吸,上下左右地吸,使劲地吸,恶狠狠地吸,仿佛要把全世界的香气都吸进自己的肚子里。少顷,再徐徐、深深、长长地呼出去,一点香气都不留地呼出去,宛如把整个的我都交出去,啊,这个世界原来那么香、那么迷人! 

  这个农院的主人姓苏,72岁了,弟弟小他两岁,他们专门做野茶,“大师傅”级别,搁在茶厂打工,年薪至少50万元。整个下午,我们就是在兄弟俩家里喝野茶。见我如此迷恋这一盆兰花,他一脸郑重地说:“先生果真是个识兰的君子。这是武夷山的野生兰花,我三年前上山挖来的,这类兰花品种非常稀有,初开时,香气不怎么醇厚,但它花期长达20天,越开越香,整个庭院都浓香扑鼻,你往这里一站,仿佛自己就站在山顶上一样!”我被苏师傅的话逗笑了,问:“这兰花,能不能带回北京去?”他连连摇头,说:“野生的就是野生的,只有我们徐家厂这样的小山村,野兰花才能养活,哪去得了北京呀!”我想想也对,野生,就是大自然中万事万物的一种原生态,法则一旦改变了,它们的生存环境就会受到破坏,加速物种的灭绝。野的,也是少的,它们和人一样,都是极难养的。如此美丽、迷人的兰花,一天天活在山野人家的喜怒哀乐里,她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山水故园,香气一刻也没离开过她,多好。为什么非要离开这儿? 

  我不禁有些惭愧起来,刚才的贪念太幼稚了,怎会有此贪念?她的美丽惹人爱怜,她的香气多么迷人,她的粲然一笑,只会在你我的梦中出现,散漫的野性,散漫的不期而遇啊。如此想下去,苏师傅也是一个怀揣爱情的人,他养好了两盆野兰花,也就留住了满世界的香气,还有我们这些循着香气访山的人。香气就是空气,野气也是空气,山水也是空气,爱情也是空气,日日年年,我们最后也会变成空气,悄悄消失在大山里。其实呀,苏师傅是祖辈做茶的,他们家屋后有山,山上到处都是野茶树,野茶树都是祖先种下的,祖先留下了野茶山和做野茶的手艺,“野”这个字,蕴含了祖先在大自然中生存的秘密,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,还告诉后人们“怎么在山水之野中寻找一条活路”。祖先的话,苏师傅兄弟两家领悟到了,一辈子也做到了,应当说,一个“野”字,成就了一个茶世家。 

  忽然,苏师傅问我:“你感觉,这一阵子和上一阵子的香气比较的话,哪个更香?”显然,他所关心的问题,很朴实,不是我们一下午喝过他们家的野红茶的评价,而是这野兰花的香气。我想了一下,答道:“一样的香,非常浓烈的香,一样迷人,不能做比较——也不应该比较。正因为两次都一样,我才会感到,第二次的返回是值得的。”苏师傅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有说,他知道,再说什么,都是多余的。 

  野生就是野生,山里的就是山里的,离开了山河故园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我们一边走出农院,一边跟苏师傅交谈着他的兰花、茶事。老人告诉我们,曾经有个福建的茶老板欲高薪聘请他,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祖先们留下了手艺,不能丢啊。如果丢了,他真的对不起先人,赚再多的钱,有什么用?他说他就像野兰花一样,天生是属于这片山野的,没有山,就好像走路没有跟、养鱼没有水,人活着,还不如死了呢!我听了他的话,不知该怎样安慰他,只能望着天发呆。中国是世界上的茶叶生产大国,但却不是茶叶出口大国,中国的“铁观音”“福鼎白茶”“金骏眉”“大红袍”“普洱茶”“滇红茶”“安化黑茶”“君山银针”“凤凰单丛茶”“保靖黄金茶”“茗皇茶”“茗龙茶”,名气大不如英国的“立顿”“唐宁”,印度的“阿萨姆”“大吉岭”,斯里兰卡的“乌巴”这些红茶,为什么?中国缺茶叶生产商,缺做茶的大师傅,缺纵横万里、畅通地球村的茶道,缺做茶人的良心。老人说,村里像他这样会做茶的,不算少,但大都上了岁数,做不了几年了。年轻一点的呢,嫌赚钱少,纷纷出外打工去了,两月工资抵得上山里人一年的收入,做茶的手艺没有几个人愿意学,越学越穷啊!他们兄弟两家好一点,男孩子都比较听大人的话,愿意跟他们学,如今已子承父业。倒是女儿、侄女她们不愿意,一个是厦门市的企业家,一个是县医院的护士长…… 

  他自顾自地说,一直送到我们上车了他还在说,说来说去,还是重复他刚才的几句话,这些话,显然对他很重要。车子开出老远,恍惚中,他的话还在耳边重复,听着听着,我突然想哭了。 

  返京多少天了,我肺腑里还飘漾着山风中野兰花的香气,老红茶的香气,还有松针的香,一丝一丝,一缕一缕,宛如大雪弥漫,宛如倾盆大雨,宛如浓缩了几个世纪的思念,扑到我梦里,全然不顾一切地抱住我。 

  梦里看见她,香气落了一地。